
1921年秋,西安碑林的长廊里,墨香弥漫。十八岁的张灵甫写完《正气歌》最后一笔,旁观的于右任忍不住感叹:“好骨力!”这句赞叹像烙印,日后多次在同乡间被人提起。彼时的张灵甫还只是陕西省立第一中学的高材生,家中寄望他做学问,他却觉得纸上文章救不了乱世。
北大历史系待了一年,他索性退学南下,1926年进入黄埔四期。新兵连的土操场尘土飞扬,他握枪的姿势还带着写字时的稳劲。北伐、攻占武昌、中原大战,他一路从排长升到团长,硬仗多,伤疤也多,陕西口音却始终没变。营房里挂着他写的《满江红》,黑底白字,字比人更早出名。
和家乡邢凤英的包办婚姻,被他形容为“名存实亡”。老人希望他留后,他却常年在外,偶尔回家也只是寒暄。真正让军营里的同僚眼前一亮的,是他1933年驻四川时迎娶的吴海兰。吴家开铜铺,姑娘能做一口地道的臊子面,张灵甫爱吃,每逢休假便往西安跑。
川陕交界局势紧张,军官家眷集中在西安城南。流言也跟着集中。有人揶揄吴海兰“长得俏,人又活络”,一句闲话传到营里,点燃了张灵甫心里那股暗火。1935年前后,他请三天假返家,据说先是把妻子的衣物搬到院里,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。
关于随后发生的事,版本不一。流传较广的一种说法是:他让妻子去菜园割韭菜准备包饺子,背后扣动扳机;也有人说夫妻在堂屋争执,火气上来当场开枪。多年后,第四任妻子王玉龄回忆,她曾问过张灵甫:“真要是我在外面乱跑,你怎么办?”张只回了一句,“她拿了不该拿的东西,还不开口。”没再多解释。真相被带进了墓碑,留下血案与叹息。
枪声惊动西安城。吴家奔走呼号,经于凤至、宋美龄层层递条,案卷摆到了南京。胡宗南让张自去领罪,他卖字筹路费,孤身到了老虎桥监狱,被判十年。奇怪的是,狱中茶饭不错,旧同学探望时见他正伏案练字。不到两年,卢沟桥事变爆发,王耀武以“前线急需指挥员”名义为他求情,国民政府大开方便之门,他戴罪出狱,番号改到74军。

淞沪、南京保卫战、常德会战,这支被称作“铁军”的部队各处救火,张灵甫的履历重新抹上战功。抗战期间,他迎娶高艳玉,三个孩子却相继夭折,两人最终分手。1945年夏,上海一家理发店里,他透过镜子盯着一位少女看,少女抬眼回了个“瞪”,这一瞪成了婚姻序曲。少女叫王玉龄,17岁。张灵甫四十二岁,已是中将。两人不到半年成亲,次年得子张道宇。
1947年5月,华东战场局势紧绷。74军被抽调山东,15日夜,孟良崮云雾翻滚,山道狭窄,补给断绝。次晨,张灵甫让副官把一封信塞进胶囊:“吾妻玉龄,倘我不返,此子烦卿抚养成人。”当天午后,他率残部突围未果,44岁生命终结在山顶。绝命书随遗体运回南京,字迹依旧遒劲,硝烟味却浸进了每一横一竖。
张灵甫的墓前,后来常有人议论:杀妻是天性暴烈,还是情势所迫?答案众说纷纭。军事学院的教材里写着他的机动作战,碑林里仍展出他的楷书,“铁血与翰墨并存”的评语就这样流传下来。令人唏嘘的是,人们记住了孟良崮的枪声,也记住了西安城那抹韭叶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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